第二天一早,我醒来的时候,老沈已经在客厅了。
他坐在那张破沙发上,脚踝缠着绷带,手里捏着一根烟,没点。
“你干嘛呢?”
“等你。”他把烟塞回烟盒。“医院几点开门?”
“八点。”我看了眼手机。“才六点半。”
“哦。”
他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。“我给你下碗面。”
“你脚都这样了,别动。”
“没事。”
我拦住他。“我来。”
他不说话了,又坐回沙发。
我煮了两碗挂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,撒了点葱花。
老沈端起来,吸溜了一口。
“咸了。”
“你逗我呢,我都没放盐。”
“那是我嘴淡。”
我懒得理他。
吃完面,我扶他下楼。路上他忽然说:“你妈昨晚打电话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问我咋样。”他顿了顿。“我说挺好的,你儿子天天给我吃肉。”
“离谱。”我笑了。“我什么时候给你吃肉了?”
“昨晚馄饨不就是肉?”
“那叫馄饨。”
“馄饨也是肉。”
我没再争。
医院里人不多,挂号、排队、看医生。医生说只是扭伤,没伤到骨头,开了点外敷的药,嘱咐休息几天。
老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这城市真大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人也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这,不容易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回去的路上,我问他:“工地那边,你真不去了?”
“不去了。”他叹了口气。“老了,干不动了。”
“那你想干嘛?”
“帮你做饭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怎么?嫌弃?”
“不是。”我顿了顿。“你会做什么?”
“炒菜,炖汤,包饺子。”他掰着手指。“你小时候不都吃我做的饭?”
“你那时候做得好吃,现在不一定。”
“你试试。”
我笑了。
回到出租屋,老沈在沙发上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。
“这钱你拿着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买菜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你妈说了,让我给你买肉吃。”
“你自己留着吧。”
“拿着。”他把红包塞到我手里。“我在这白吃白住,总得出点力。”
我看着那沓皱巴巴的零钱,心里堵得慌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去工地了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也别去干那些重活。”
“不干。”
“你就在家待着,想干嘛干嘛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那你养我?”
“我养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像小时候哄我睡觉时那样。
那天下午,老沈在厨房折腾了半天,做了四个菜:红烧肉、炒青菜、番茄蛋汤,还有一盘凉拌黄瓜。
我尝了一口红烧肉。
“怎么样?”他眼巴巴地看着我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
“就是有点咸。”
他夹了一块,嚼了嚼。“不咸啊。”
“你嘴淡。”
“……”
他瞪了我一眼,但嘴角是翘的。
吃完饭,我收拾碗筷。老沈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
“儿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小说,今天更新了吗?”
我愣住。
“你还在看?”
“嗯。”他顿了顿。“我看你昨晚没写,今天是不是得补上?”
“……”
“快点写。”他挥挥手。“别偷懒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靠在沙发上,换了个台。
“你写那主角,别让他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你写他爸的时候,写得温柔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。”他看着电视。“他爸其实挺爱他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窗外的灯光亮起来。
这座城市还是那么大,那么吵。
但出租屋里,忽然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