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又响了。
我一看，是老沈的号。
接起来。
“喂？”
那边没声音。
“爸？”
“嗯。”
声音不对。
“咋了？”
“你……你来一趟工地。”
“工地？你不是脚伤了吗？”
“不是那个工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另一个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哪个？”
“就……你小时候那个。”
我愣住。
小时候？
我小时候哪有工地？
“你过来就知道了。”
他挂了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。
什么情况？
老沈从来没提过什么小时候的工地。
我穿上外套，出门。
打车。
司机问我去哪。
我说：“城西老砖厂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那边早拆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去干啥？”
“接我爸。”
他没再问。
车开了。
我靠着车窗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老沈到底在搞什么？
到了地方。
果然一片废墟。
破砖烂瓦，杂草丛生。
路灯坏了大半。
只有远处一盏，昏黄地亮着。
我看见一个人影。
蹲在墙角。
是老沈。
我走过去。
“爸。”
他抬起头。
眼眶红红的。
“来了。”
“这什么地方？”
“你小时候，我在这干过活。”
我皱眉。
“我怎么不记得？”
“你当然不记得。你才三岁。”
他站起来。
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那会儿你妈带着你，住在旁边那个棚子里。”
他指了指。
那边只剩一堆烂木头。
“我每天搬砖。一天挣八块钱。”
他声音很轻。
“八块钱，够买一包奶粉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“你后来发烧。没钱去医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找工头借了五十块。他让我多干一个月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爸。”
“我干了一个月。你好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很苦。
“后来我就想，这辈子不能再让你过这种日子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可我还是没本事。”
“爸。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看着我。
“我今天来这，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啥？”
“你写的那本小说，我看完了。”
我愣住。
“你……你看完了？”
“嗯。昨天半夜，用你平板看的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。
“写得挺好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就是那个主角他爸，太凶了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能不能改温柔点？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行。”
“还有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递给我。
“这钱你拿着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拿着。”
他硬塞到我手里。
“不是我的。是你妈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我打开一看。
又是零钱。
还有一张纸条。
上面写着：
“儿子，多吃肉。别太累。妈挺好。”
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我回家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这次不许跑。”
他看着我。
良久。
“好。”
我拉着他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。
他突然停下。
“等一下。”
“咋了？”
“我手机落砖堆里了。”
“……”
真有你的。
我回去找。
翻半天。
没找到。
“爸，你确定在这？”
“嗯。刚才蹲那的时候，搁地上了。”
我继续翻。
突然。
摸到一个硬东西。
不是手机。
是一个小铁盒。
生锈了。
我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。
一个年轻女人，抱着个小孩。
站在砖堆前。
女人笑得很开心。
小孩也笑。
我愣住。
这是我妈？
和我？
“爸。”
我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回头一看。
老沈蹲在墙角。
低着头。
肩膀在抖。
我走过去。
“爸。”
他抬起头。
满脸是泪。
“那是我给你妈拍的。”
他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她那时候，刚生完你。身体不好。还笑。”
“她说，等你有出息了，把这照片给你看。”
他捂住脸。
“我没用。我差点弄丢了。”
我蹲下来。
抱住他。
“没丢。”
“在这呢。”
他靠着我肩膀。
哭得像个小孩子。
风很大。
吹得破塑料布哗哗响。
我搂着他。
“爸。”
“回家吧。”
他没说话。
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扶他起来。
走了两步。
他忽然说：
“你小说里那个主角，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“还没写到。”
“那你快点写。”
“急啥？”
“我想看。”
我笑了。
“行。”
我们走出废墟。
路灯下。
两个影子。
一个高。
一个矮。
挨得很近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我妈。
我接起来。
“儿子，你爸电话咋打不通？”
“他手机丢了。”
“丢了？这人真是……”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照片我找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什么照片？”
“你抱着我那张。在砖厂拍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我听见她吸鼻子。
“你爸给你看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哭了没？”
“哭了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。
老沈在旁边问：
“你妈说啥？”
“她说让你别乱扔手机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
“啥？”
“她说她想你了。”
老沈没说话。
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我们继续走。
出租屋的灯还亮着。
我打开门。
老沈先进去。
我站在门口。
看着他的背影。
突然想起小说里那句话。
“老刘蹲在厨房里，刷着锅底。儿子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突然发现，他老了。”
我笑了笑。
关上门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明天我给你买个新手机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必须买。”
“浪费钱。”
“不浪费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行吧。”
顿了顿。
“那买个贵点的。”
“……”
真有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