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我醒的时候，老顾已经出门了。
冰箱上贴了张便签。
“我去医院，你慢慢来，草莓不急。”
我洗漱完，下楼买草莓。
菜市场门口有个老太太摆摊，草莓红得发亮。
“多少钱一斤？”
“十五。”
“来两斤。”
老太太边称边说：“小伙子，你爸昨天也来买草莓，挑了半天。”
我一愣。
“他啊，非要挑甜的，我说这草莓看着都一样，他说不一样，他儿子会挑。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我说你儿子多大啊，他说大学毕业了，在城里上班。”
我拎着草莓，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给她转了三十块。
到了医院，电梯门一开，就看见老顾站在走廊尽头。
他背对着我，正跟李姨说话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不是吧，又来了？
走近了，才听见李姨在说：“你昨天买的那个刀，我老公说好使，切肉不费劲。”
老顾说：“那肯定，我挑的。”
李姨看见我，笑了笑：“小顾来了啊，你爸可厉害了，昨天买刀还跟人砍价，砍了半小时。”
老顾脸有点红。
“行了行了，你忙你的。”
李姨走了。
我把草莓递过去。
“喏，挑好了。”
老顾接过去，看了看。
“嗯，看着甜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妈说你小时候吃草莓，只挑红的，不红的你碰都不碰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她连这个都记得？”
“记得。”
老顾把草莓拎在手里，往病房走。
我跟在后面。
到门口，他停住了。
“小顾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先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怕她骂我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说你不怂了吗？”
老顾瞪我一眼。
“那是昨天。”
我推门进去。
我妈靠在床上，看见我，笑了。
“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我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我爸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了一眼门口。
“人呢？”
“在外面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我回头喊了一声：“爸，进来。”
老顾磨磨蹭蹭走进来。
我妈看着他，又看了看草莓。
“洗了没？”
老顾愣了一下。
“没。”
“那还不去洗？”
老顾拎着草莓出去了。
我妈看着我。
“你爸还是那个怂样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
她白了我一眼。
“没大没小。”
老顾洗了草莓回来，放在桌上。
我妈拿了一个，咬了一口。
“嗯，甜。”
老顾松了口气。
“小顾挑的。”
我妈看着我。
“你还会挑草莓？”
“小时候学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对，你小时候最爱吃草莓，每次都要自己挑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老顾突然说：“那个，我昨天说的，你考虑得怎么样？”
我妈看了他一眼。
“考虑什么？”
“就是，那个……”
老顾支支吾吾。
我站起来。
“我去上个厕所。”
“坐下。”
我妈看着我。
“你也是当事人，别走。”
我只好坐下。
我妈看着老顾。
“你想重来？”
老顾点头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？”
老顾沉默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？”
“我没钱，没房，没本事。”
“那你还有什么？”
老顾抬起头。
“我有你。”
我妈愣住了。
“还有小顾。”
老顾说。
“我以前怂，现在不怂了。”
“你骂我也行，打我也行，但我想试试。”
我妈没说话。
她拿起一个草莓，咬了一口。
然后说。
“行。”
老顾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行。”
我妈把草莓放下。
“但是有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，以后草莓你挑。”
“第二，以后吵架不准跑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她看了看我。
“以后过年，三个人一起过。”
老顾点头。
“行。”
我坐在那里，看着他们。
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那什么，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这次我没等他们说话，直接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听见我妈说。
“你看，儿子也怂。”
老顾笑了。
“随你。”
我关上门。
靠在墙上。
笑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我妈发的微信。
“草莓很好吃，谢谢儿子。”
我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然后又发了一条。
“以后草莓我爸挑。”
她回了一个笑脸。
我收起手机。
往电梯走。
走到一半，突然想起什么。
又折回去。
推开门。
老顾正坐在床边，我妈在吃草莓。
“怎么了？”老顾问。
“忘了说。”
我看着他们。
“明天晚上，我做饭。”
“你们来吃。”
老顾愣了一下。
我妈笑了。
“你会做什么？”
“西红柿炒蛋。”
“就一个菜？”
“再加个草莓。”
老顾笑了。
“行。”
我关上门。
走出医院的时候，太阳正好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李姨发的微信。
“小顾，你爸今天在病房里哭了，你知道吗？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刚才他出来洗草莓的时候，眼睛红的。”
“我就问了一句，他说没事。”
“我说你哭啥，他说，高兴。”
我站在医院门口。
看着手机。
笑了。
然后回了一条。
“我爸就是个怂包。”
李姨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。
我收起手机。
往家走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掏出手机。
给我妈发了一条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爸哭的时候，你别笑他。”
过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也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