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晚上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
“黑眼圈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我懒得戳穿他。
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。
白萝卜切得厚薄不匀。
有的像硬币。
有的像砖头。
“你切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妈看见得骂你。”
“骂就骂。”
他声音闷闷的。
我凑过去看。
“盐放了吗?”
“放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两勺。”
“我真服了,你煮汤还是腌咸菜?”
他瞪我。
我也瞪他。
最后他舀了一勺尝。
“咸了。”
“加水啊。”
“加过了。”
“再加点萝卜。”
“萝卜没了。”
“……你搞毛啊。”
他挠头。
我也挠头。
汤还在咕嘟。
像在笑话我俩。
“算了。”
“咸点好。”
“你妈爱吃咸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她以前骂你做饭咸。”
“那是骂你。”
“放屁。”
他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汤盛进保温桶。
老顾拎起来。
“走。”
“嗯。”
出门时雨停了。
地上湿漉漉的。
他走前面。
我跟后面。
影子拖在地上。
像两条鱼。
医院走廊。
老顾站住。
“你进去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抽根烟。”
“又抽。”
“就一根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背影有点驼。
我推门进去。
妈靠在床上。
看见我。
“你爸呢?”
“抽烟。”
“又抽。”
“他说就一根。”
“放屁。”
我笑了。
打开保温桶。
“他炖的汤。”
“排骨萝卜。”
妈看了一眼。
“萝卜切得跟狗啃似的。”
“他切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端起碗。
喝了一口。
眉头皱起来。
“咸了。”
“他说你爱吃咸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爱吃咸了?”
“他说的。”
妈放下碗。
“叫他进来。”
“啊?”
“叫他进来。”
我走出去。
老顾蹲在楼梯口。
烟头扔了一地。
“妈叫你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骂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拍拍裤子。
跟我走回去。
推开门。
妈看着他。
“汤咸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故意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下次少放点盐。”
“行。”
“明天还炖。”
“啊?”
“啊什么啊。”
“明天还炖。”
老顾愣住。
我也愣住。
妈把碗递给我。
“再给我盛一碗。”
“咸。”
“咸我也喝。”
老顾嘴角动了。
没说话。
我把碗递过去。
妈喝了一口。
“你俩。”
“都怂。”
“一个不敢说。”
“一个不敢问。”
我看看老顾。
老顾看看我。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你爸。”
“当年走的时候。”
“是不是哭了一路。”
老顾脸红了。
“没哭。”
“放屁。”
“李姐都告诉我了。”
“你那天在车站。”
“哭得跟狗似的。”
老顾低下头。
“行了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妈看着他。
“现在。”
“还哭吗?”
老顾抬起头。
眼眶红了。
“不哭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妈笑了。
笑得有点丑。
但很好看。
我站在旁边。
像个傻子。
“你俩。”
“能不能别这么肉麻。”
“滚。”
妈骂我。
老顾也骂我。
我滚了。
滚到走廊。
李姨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爸呢?”
“里面。”
“哭呢?”
“没哭。”
“放屁。”
我笑了。
李姨也笑了。
“你妈今天精神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炖的汤?”
“嗯。”
“咸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就爱喝咸的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也知道?”
“废话。”
“你爸当年。”
“就因为这口汤。”
“才追到你妈。”
我愣住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妈说。”
“你爸炖的汤。”
“咸得刚好。”
“像生活。”
我回头。
门缝里。
老顾坐在床边。
妈靠在他肩上。
汤碗空了。
明天。
还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