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我起来的时候老顾已经出门了。冰箱上贴了张便签。
“我去买菜。你妈说想喝鲫鱼汤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
老顾的字还是那么丑。
歪歪扭扭的。
但比以前工整了点。
大概是练过。
我撕下便签。
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你妈还说要吃草莓。你记得买。别买太软的。她牙不好。”
我笑了。
这老头。
现在连草莓都要指定了。
我洗漱完下楼。
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刚开门。
老板认识我。
“小伙子,又买草莓?”
“嗯。”
“给你妈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昨天也来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挑了好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爸那人吧。”
“看着粗。”
“其实心细。”
我拎着草莓往医院走。
路上给老顾打电话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哪了?”
“医院。”
“汤炖好了?”
“炖好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昨晚就炖上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妈说想喝。”
“我就半夜起来炖的。”
我愣住。
“你昨晚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
“炖汤又不耽误睡觉。”
“我定了闹钟。”
“起来关火。”
“再回去睡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你快来吧。”
“你妈等着呢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走快了几步。
到病房门口。
门开着。
老顾坐在床边。
妈靠在他肩上。
汤碗放在床头柜上。
空的。
“喝完了?”
我问。
“嗯。”
妈应了一声。
“你爸炖的。”
“咸了点。”
“但好喝。”
老顾咧嘴笑。
“明天还炖。”
“行。”
妈也笑了。
我站在门口。
看着他们。
突然觉得。
这画面。
好像以前见过。
又好像没见过。
“愣着干嘛?”
妈看我。
“进来啊。”
我走进去。
把草莓放在桌上。
“买了。”
“你爸挑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我挑的。”
“软的没拿。”
妈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爸教你的?”
“嗯。”
她笑了。
“你俩现在。”
“一个德性。”
老顾挠头。
“那是我儿子。”
“当然像我。”
妈白了他一眼。
“像你什么?”
“像你怂?”
老顾不说话了。
我忍不住笑。
“妈。”
“你别说他。”
“他现在不怂了。”
“嗯?”
“昨晚半夜起来炖汤。”
“这还不怂?”
妈愣了一下。
然后看着老顾。
“你半夜起来炖的?”
老顾低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傻不傻。”
妈声音有点哑。
“不傻。”
老顾抬头。
“你爱喝。”
“我就炖。”
妈没说话。
伸手握住老顾的手。
我转身。
“我去洗草莓。”
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。
李姨正好过来。
“小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又炖汤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喝了?”
“喝了。”
“咸吗?”
“咸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李姨笑。
“你妈就爱这口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李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跟我爸。”
“到底什么关系?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你猜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爸啊。”
“是我老乡。”
“以前在厂里认识的。”
“他那人。”
“老实。”
“但心好。”
“你妈生病。”
“他比谁都急。”
“我帮他。”
“是因为。”
“他当年。”
“也帮过我。”
我沉默。
“他帮过你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没跟你说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那人。”
“做了好事。”
“从来不提。”
李姨叹了口气。
“那年。”
“我老公跑了。”
“我一个人带孩子。”
“你爸借了我两千块钱。”
“那时候。”
“他一个月才挣八百。”
我愣住。
“他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他当然不说。”
李姨笑了。
“你爸那人。”
“就这德行。”
“做好事。”
“跟做贼似的。”
我回头。
透过门缝。
老顾还在床边。
妈靠在他肩上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但手握着。
紧紧的。
我低头。
洗草莓。
水龙头哗哗响。
突然。
手机震了。
是妈发来的微信。
“儿子。”
“你爸刚才跟我说。”
“他这辈子。”
“最后悔的事。”
“就是当年离开。”
“但现在。”
“他不后悔了。”
我盯着屏幕。
水龙头还开着。
草莓在水里转。
我关掉水。
擦了擦手。
回复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跟我说过。”
“在便签上。”
妈回了一个笑脸。
然后是一句话。
“你俩现在。”
“真是一个德性。”
我笑了。
端着草莓回病房。
老顾抬头看我。
“洗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说想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把草莓放在床头。
妈拿了一个。
咬了一口。
“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挑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比你爸强。”
老顾不服气。
“我挑的也好。”
“好个屁。”
“上次买的。”
“酸死我了。”
老顾不说话了。
我坐在旁边。
看着他们拌嘴。
突然觉得。
这日子。
好像。
也没那么糟。
晚上。
我回出租屋。
冰箱上又贴了张便签。
是老顾的字。
“明天。”
“还炖汤。”
“你妈说。”
“想喝排骨汤。”
“你记得买排骨。”
“别买太肥的。”
我撕下便签。
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一行。
“你妈还说。”
“让你也喝一碗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。
拿出笔。
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“好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一起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