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完全亮。
我到了校门口,顾远已经在灯下了。
他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那个铁盒,盖子打开着。
“来了?”他抬头看我一眼,声音有点哑。
我点点头。
“拍照的家伙呢?”
“带了。”我掏出手机。
顾远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指了指那盏灯。
“先拍它。”他说,“等会拆的时候,再拍。”
我举起手机,对着那盏昏黄的灯按了几下。
光线不好,拍出来有点模糊。
“行了。”我说。
顾远没吭声,低头看着铁盒。
我凑过去,铁盒里除了那些信,还有一张发黄的纸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顾远没说话,把纸拿出来,展开。
上面是手写的字,钢笔,蓝色墨水。
“这是周明的回信?”我猜。
顾远点点头。
“我能看看吗?”
他把纸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字迹有点潦草,但能看清。
“顾叔:
你说得对,那盏灯不能拆。我当年说过要修好它,现在我还是这么说。但有些事,不是我说了算。教育局那边催得紧,老房子要改造,灯也得换新的。我知道你舍不得,我也舍不得。但有些东西,留不住就是留不住。
不过,我答应你,只要我在这个学校一天,我就不会让它拆。除非……除非我走了。
周明”
我抬起头,看着顾远。
“他说‘除非我走了’。”
顾远点点头。
“那他怎么又……”
“他走了。”顾远说,“调去教育局了。走之前签的字。”
我愣住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说,“他调走了,才签字拆灯?”
“嗯。”顾远说,“他走的那天晚上,给我打了个电话。说,顾叔,对不住,我没办法了。”
“那他还写这信……”
“写的时候是真心的。”顾远说,“但人总会变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顾远把信收回去,放回铁盒,盖上盖子。
“老李他们快来了。”他说,“你准备好拍照。”
我点点头。
远处传来汽车声。
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,老李带着几个人下来。
“顾哥,东西都带了。”老李说。
“行。”顾远说,“等八点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盏灯,又看了看铁盒。
“周明那小子,其实没撒谎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确实想留,但留不住。”
“那你昨晚……”
“我给他看信,是想告诉他,我记得他当年的承诺。”顾远说,“不是为了逼他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老头有点不一样。
“那拆灯的事……”
“拆就拆吧。”顾远说,“灯没了,故事还在。”
他拍拍铁盒。
“这些信,就是证据。”
我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八点整,老李他们开始动手。
顾远站在一旁,看着那盏灯被卸下来。
灯罩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灯泡碎了。
顾远弯腰捡起一片碎片,放在手心。
“这东西,跟了我三十年。”他说。
我举起手机,拍下他的手和碎片。
照片里,他的手很粗糙,碎片在掌心闪着光。
“行了。”顾远说,“走吧,我请你们喝酒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房,背影有点佝偻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盏灯的位置,只剩一个空架子。
风一吹,架子晃了晃。
我突然想起铁盒里那封信。
“除非我走了。”
周明走了,灯也拆了。
但顾远还在。
铁盒还在。
那些信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