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我问。
顾远没说话。
周明蹲下来,摸了摸那个旧灯座。
“这底座,还能用吗?”
“能。”顾远说,“就是得换根杆子。”
“杆子我有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我爸留下的。”周明说,“在他老家的院子里,有一根一模一样的铁杆。”
顾远愣了一下。
“你爸……还留着那根杆子?”
“嗯。”周明站起来,“他说,万一哪天灯坏了,能用上。”
“那你之前怎么不说?”
“我以为用不上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周明看了看表,“现在我去拿。”
“现在?”顾远瞪眼,“都几点了?”
“天亮前能回来。”
“你逗我呢?”
“真的。”周明已经往门口走了,“你等我。”
顾远没拦他。
我看了眼时间,凌晨两点。
“他真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吧,这么远?”
“他爸的老家在隔壁县,开车一个半小时。”
“那也够呛。”
顾远没接话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
“你说,这灯到底有什么好的?”我问。
“没什么好的。”他说,“就是一盏灯。”
“那为什么这么多人惦记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吐了口烟,“因为人总得有点惦记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你上学的时候,是不是也有盏灯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灯?”
“我妈给我留的夜灯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顾远把烟掐了。
“去帮我搬个梯子。”
“干嘛?”
“装灯泡。”他说,“等杆子来了,直接装。”
“现在装?”
“嗯。”
“天亮再装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我得看着它亮起来。”
我真服了。
这人倔起来,跟头驴似的。
但我还是去搬了梯子。
梯子很旧,吱呀吱呀的。
顾远爬上去,把旧灯座擦了擦。
“这底座,跟了我二十年。”他说。
“二十年前,你就在这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时候灯也这样?”
“比现在亮。”他说,“后来灯泡慢慢暗了,我就换了个瓦数小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亮着太刺眼。”他说,“学生们喜欢暗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暗一点,他们才敢在灯下说话。”
我没懂。
但没问。
他装好灯泡,从梯子上下来。
“不试试?”
“等杆子来了再说。”
“那现在干嘛?”
“等着。”
他说完,就坐在门房的台阶上。
我也坐过去。
夜很静。
远处有狗叫。
“你说,周明他爸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我问。
顾远没马上回答。
他想了想。
“一个倔老头。”他说。
“跟你比呢?”
“比我倔。”
“怎么倔?”
“他守这盏灯,守了三十年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二十年。”
“那还是他倔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。
“你说,”我突然问,“他爸要是还在,会不会同意拆灯?”
顾远看了我一眼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灯,是他跟他媳妇的约定。”
“什么约定?”
“他说,灯亮着,她就找得到回家的路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媳妇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嗯。”顾远说,“走了二十年了。”
“那他还守着?”
“守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他说,万一她哪天回来,灯亮着,她就知道有人在等她。”
我没说话。
远处传来车声。
越来越近。
是周明的车。
他回来了。
车灯刺眼。
车停在门口。
周明下车,从后备箱里拖出一根铁杆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他说。
顾远走过去,摸了摸。
“一模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明说,“我小时候就在院子里放着。”
“你妈知道吗?”
周明愣了一下。
“我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妈走的时候,我才五岁。”
顾远没再问。
他接过铁杆,扛在肩上。
“来,搭把手。”
我走过去,跟他一起把旧底座拆下来。
又把新杆子装上去。
很顺利。
好像这杆子本来就该在这。
装好后,顾远爬上梯子,把灯泡拧上。
“试试?”他问。
“试。”周明说。
顾远按下开关。
灯亮了。
昏黄的光。
跟以前一样。
周明站在灯下,抬头看。
“跟我爸说的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灯亮的时候,像她笑的样子。”
顾远没说话。
我站在旁边,看着那盏灯。
它很旧。
但很亮。
“明天检查,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没事。”周明说,“我跟教育局说,灯是文物。”
“文物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我查过了,这灯有三十年历史,可以申请保护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我让老李帮忙办的。”
顾远笑了。
“你比你爸聪明。”
“不。”周明摇头,“我比他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守了一辈子,我差点毁了。”
顾远没说话。
他拍了拍周明的肩膀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灯亮了,该干嘛干嘛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?”顾远看了眼那盏灯,“我继续守着。”
“守到什么时候?”
“守到……有人来接我班。”
周明没说话。
我看了眼那盏灯。
它还在亮着。
昏黄的。
像在等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