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远从床底下翻出灯泡。
旧的。
塑料袋包着,上面还有灰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一直没拆封。”
我接过来,掂了掂。
“就剩这一个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最后一个。”
“装上去,再被砸了怎么办?”
顾远没说话。
他拎着灯杆,往外走。
我跟上去。
到了校门口,他蹲下来,把灯杆扶正。
“帮我把底座拧紧。”
我蹲下,手拧着螺丝。
“妈的。”我说,“这螺丝都锈了。”
“三十年了,能不锈吗?”
他笑了笑。
我使劲拧,手都疼了。
终于拧紧。
顾远把灯泡装上去,接上线。
灯亮了。
昏黄昏黄的。
跟以前一样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
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
“然后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来砸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坐在门房门口,点了根烟。
“顾叔,你真打算一直这么干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抽了口烟。
“因为这是我答应周明他妈的。”
“什么?”
我愣住了。
“周明他妈走之前,来找过我。”他说,“她说,这盏灯,是她跟周明他爸唯一的念想。让我一定守着。”
“她说的?”
“嗯。”他吐了口烟,“她说,要是灯没了,她这辈子就真的回不来了。”
“她还想回来?”
“想。”他说,“她走的时候,肚子里怀着周明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周明不是他爸亲生的。”
我彻底懵了。
“那周明他爸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顾远说,“他知道。但他还是娶了她。”
“那举报的人……”
“举报的就是周明他亲爹。”
我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“当年周明他妈跟周明他爸——就是那个教育局的——谈恋爱。怀了孩子。但那男人有老婆,不肯离婚。她没办法,嫁给了周明他爸。那男人怕事情败露,就举报他们乱搞。”
“所以砸灯的人……”
“就是他。”顾远说,“他现在退休了,住在县城。他知道这盏灯要是成了文物,当年的事就得翻出来。他不想让人知道。”
“那他砸灯,就是为了灭口?”
“对。”
我看了眼那盏灯。
昏黄的灯光,照着校门口。
“那周明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远说,“我还没告诉他。”
“你打算告诉他?”
“等他回来再说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明天。”
我沉默了。
顾远抽完烟,站起来。
“行了,回去睡觉吧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守着。”他说,“今晚,他肯定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明天周明就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他得赶在周明回来之前,把灯砸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这老头,真倔。
“那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你回去。”
“我不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我们俩坐在门房门口。
灯亮着。
夜风有点凉。
到了凌晨两点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人影,慢慢走过来。
手里拎着锤子。
顾远站起来。
“来了?”
那人影停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是你。”顾远说,“等了三十年,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那人影没动。
“你砸吧。”顾远说,“砸完这个,还有下一个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备了三十个灯泡。”顾远说,“你砸一个,我装一个。”
那人影沉默了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不想怎么样。”顾远说,“就想让你知道,有些事,砸不掉的。”
那人影举起锤子。
“你砸。”顾远说,“砸完,我明天再装。”
锤子停在半空。
半天,没落下。
“你……”那人影声音发抖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不想干什么。”顾远说,“就想让你看看,这盏灯,跟三十年前一样亮。”
那人影放下锤子。
转身,走了。
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我看着他。
“他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不砸了?”
“不砸了。”顾远说,“他砸不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他老了。”
我看了眼那盏灯。
昏黄的灯光,照着校门口。
像三十年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