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周明来了。
他脸色不对。
“顾叔,我……”
“你知道了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我妈昨晚给我打了电话。”
我愣了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……”周明攥紧拳头,“她说我亲爸,就是砸灯的那个人。”
我真服了。
这事儿,怎么摊开了说?
“你妈她……”
“我妈说她当年走,是因为我爸——不是,是那个男人——他举报了我妈和我爸的事。”
周明说话有点乱。
“他说我妈作风有问题,学校就把我妈开除了。我妈那时候怀着孕,走投无路,才嫁给了我现在的爸。”
我递给他一支烟。
他接过去,没点。
“昨晚他来找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我说,“就想砸灯。”
“他没砸成?”
“没砸成。”
周明沉默了半天。
“顾叔,那封信……”
“什么信?”
“我妈说,当年她走之前,给我亲爸留了一封信。”
我皱眉。
“什么信?”
“她说她其实……”周明声音发抖,“她其实是想让他等她。”
离谱。
这故事,越来越离谱了。
“她等了他三年。”周明说,“他没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嫁人了。”
我看着那盏新装好的灯。
昏黄的灯光,在早晨的阳光里显得有点多余。
“所以你亲爸……”
“他以为我妈是自愿走的。”周明说,“他恨这盏灯,恨这所学校,恨所有人。”
“但他不知道你妈留了信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信呢?”
“在我手里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到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周明说,“我妈寄过来的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旧的,泛黄。
“你要看吗?”
我接过来。
信封上写着:
“李建国收”
李建国。
砸灯的那个人。
我打开信封。
信纸已经脆了。
笔迹歪歪扭扭,看得出来,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“建国:
我走了。
学校不要我了。
但你得留着,你得考上大学。
我会回来的。
等我。
小芳”
我看了半天。
“你妈叫小芳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亲爸叫李建国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姓周,是因为我妈嫁给了周家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
“这信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想给他。”周明说,“但我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怕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怕他受不了。”
我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你妈呢?她现在在哪?”
“在老家。”
“她知道他砸灯的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看了眼那盏灯。
“你妈当年,是不是也经常站在这盏灯下面?”
周明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笑了笑,“这盏灯,见证过太多故事了。”
周明没说话。
“你想不想见你亲爸?”
他犹豫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想不想让你妈见他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妈等了他三十年。”我说,“你爸也等了三十年。”
“他不是我爸。”
“他是不是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周明没吭声。
“这样吧。”我说,“今天晚上,你把灯点亮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我看着他,“你站在灯下面,等你亲爸来。”
“他会来吗?”
“他会的。”我说,“只要灯亮着,他就会来。”
周明看着我。
半天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盏灯,还在亮着。
晚上九点。
灯亮了。
周明站在灯下面。
手里攥着那封信。
远处,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。
李建国。
他走到灯下,看见了周明。
“你……”
“这是你的信。”周明把信递过去。
李建国接过来。
打开。
看完。
手抖了。
“她……她让我等她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让我等她……”
李建国蹲在地上。
哭了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蹲在灯下面,哭得像个孩子。
周明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站在门房里,看着这一幕。
灯亮着。
像三十年前一样。
“顾叔。”
周明突然喊我。
“嗯?”
“我妈说,她想回来看看这盏灯。”
“那就让她回来。”
“她说……”周明顿了顿,“她说她想见见李建国。”
李建国抬起头。
“她……她愿意见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
李建国站起来。
擦了擦眼泪。
“明天……明天我在这儿等她。”
他看了眼那盏灯。
“这灯,我以后不砸了。”
周明没说话。
我看着他们。
灯亮着。
明天,会有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