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渝刚进屋,就听见隔壁摔东西的声音。
“你他妈还记着这个?”顾念的声音,哑得厉害。
沈渝愣住。
他还没见过顾念发火。
顾念回来这几天,一直客客气气的,说话声音都不大。
但这一声,像是憋了十年。
沈渝走到门口,没敲门。
他听见顾伯的声音:“放下。”
“放下?”顾念笑了,“你让我放下?你看看这个。”
又是一声响。
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。
沈渝犹豫了两秒,还是敲了门。
门开了。
顾念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账本。
封面都烂了,边角卷起来,上面全是水渍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顾念说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他把账本塞给沈渝。
沈渝翻开。
第一页,1998年。
“顾念,学费,3000。”
“顾念,生活费,500。”
“顾念,感冒药,12。”
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一直记到2008年。
最后一笔是:“顾念,结婚,50000。”
沈渝抬头看顾伯。
顾伯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。
“爸。”顾念说,“你记这个干嘛?”
顾伯没说话。
“你记了十年。”顾念说,“从1998到2008,你记了十年。”
“你记这个干嘛?”
顾念的声音发抖。
沈渝站在中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低头看账本。
后面还有几页。
翻过去。
2010年。
“顾念,离婚后第一次电话,1分23秒。”
“顾念,说去云南,我没拦。”
“顾念,寄回来5000,我没花。”
“顾念,三年没回来。”
“顾念,五年没回来。”
“顾念,七年没回来。”
沈渝的手开始抖。
最后一页。
2017年。
“顾念,回来了。”
下面有一行小字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沈渝把账本合上。
他看见顾伯在哭。
七十岁的老头,坐在沙发上,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。
“爸。”顾念跪下来,“我错了。”
顾伯没说话。
“我真的错了。”
顾伯伸手,摸了摸顾念的头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“地上凉。”
顾念没起来。
他抱着顾伯的腿,哭得像个小孩。
沈渝转身,走了出去。
他把门带上。
站在楼道里。
灯又坏了。
他点了根烟。
手还在抖。
他想起自己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。
去年过年。
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妈一直在问:“什么时候结婚?”
“工作怎么样?”
“身体好不好?”
他烦。
他说:“你能不能别问了?”
他妈就不问了。
第二天,他走了。
他妈送他到楼下,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远。
他没回头。
沈渝掐灭烟头。
他掏出手机。
翻到通讯录。
“妈。”
电话响了两声,就接了。
“喂?”
“妈。”沈渝说,“我下周回来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好,好。”他妈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想吃什么?妈给你做。”
“随便。”沈渝说,“你做的都行。”
“那我做红烧肉,还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。
沈渝站在楼道里。
灯亮了。
他笑了。
妈的。
这灯,真他妈争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