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渝他妈问他,一大早去哪儿。
他说,回北京。
“不是刚回来?”
“有事。”
他没敢说顾伯的事。
他妈没再问,给他塞了一袋苹果。
火车上,沈渝一直盯着窗外。
脑子里全是顾伯那句话。
“你爸的字,我认得。”
妈的。
这世界真他妈小。
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他直接去了顾伯家。
敲门。
顾伯开的门。
顾念也在。
“回来了?”顾伯说。
“嗯。”
顾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。
黄色的,旧得发脆。
里面是一张借条。
纸都泛黄了。
沈渝接过来。
上面写着:
“今借到沈国栋同志五百元整,半年后归还。借款人:顾长河。1998年3月12日。”
沈渝的手抖了一下。
沈国栋。
他爸的名字。
顾长河。
顾伯的名字。
“真是你爸?”顾念问。
沈渝点头。
“你爸还好吗?”顾伯问。
“还行。”沈渝说,“就是腿不太好。”
顾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钱,我欠了二十六年。”
“顾伯……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顾伯打断他,“这钱,我得还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。
崭新的。
“拿着。”
沈渝没接。
“这不对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不对?”
“我爸没找你要过。”
“那是你爸的事。”顾伯说,“我欠的,我得还。”
沈渝看着他。
想起顾伯那些账本。
想起他记的每一笔。
想起他说,“人活着,图个念想。”
“行。”沈渝接过钱,“我给我爸。”
顾伯笑了。
“你爸那会儿,在纺织厂上班吧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手艺好。”顾伯说,“我那会儿下岗,找不到活,他二话不说就借了。”
“他说,谁没个难处。”
沈渝鼻子一酸。
他爸从来没提过这事。
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顾伯说。
沈渝没说话。
他把借条拍下来,发给他妈。
“妈,这借条,是真的。”
他妈回得很快。
“嗯,我记得。”
“你爸说过,那人是好人。”
沈渝笑了。
他转头看顾伯。
“顾伯,这钱我收了。”
“但有个事,我想问问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跟我爸,后来怎么断了联系?”
顾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搬家了。”
“搬哪儿了?”
“云南。”
“去找顾念他妈?”
顾伯没说话。
顾念抬起头。
“我爸去过云南?”
“嗯。”顾伯说,“去过一次。”
“没找到。”
“后来就回来了。”
“再后来,就搬到这儿了。”
沈渝看着顾伯。
他突然想起顾伯说的那句话。
“人活着,图个念想。”
妈的。
这老头,念想了二十六年。
“那五百块钱,你一直记着?”沈渝问。
“记着。”顾伯说,“欠人的,得还。”
“就像你记着顾念的开销一样?”
顾伯没说话。
顾念低下头。
沈渝把钱收好。
“明天,我给我爸打个电话。”他说。
“告诉他,钱还了。”
顾伯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沈渝站起来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明天晚上,老时间?”
“老时间。”顾伯说。
沈渝走出门。
楼道里的灯又坏了。
他摸黑下楼。
手机亮了。
是他妈发来的消息。
“你爸刚才说,他想见见那个姓顾的。”
沈渝愣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顾伯家的窗户。
灯还亮着。
他回了一条。
“行,我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