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闹钟响了三次。
我按掉第四次的时候,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。我妈发的。
语音,五十九秒。
我没敢点开。先刷牙洗脸,挤牙膏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眼袋快掉到嘴角了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。我拿冷水冲了把脸,然后点开那条语音。
“儿啊,你表姐昨天发朋友圈,二胎都生了。你看看人家,你连个对象都没有。你王阿姨昨天还问我,说你一个月挣多少啊,我说六千多,她说哎呀那在省城怎么买房啊……”
后面还有一堆。我没听完。
搞毛啊,大清早就来这出。
我把手机揣兜里,出门。楼道里碰到隔壁那对夫妻,女的抱着孩子,男的拎着包,两个人谁也不看谁。我侧身让他们先过,女的冲我笑了笑,挺勉强。我也笑了笑,更勉强。
挤地铁的时候,我站在门边,被人群挤得贴在玻璃上。旁边一个大哥在看短视频,外放,声音巨大。我忍了四站,实在受不了,说了句“大哥能不能小点声”。他瞪了我一眼,把声音调小了一格。
我真服了。
到公司仓库的时候,老张已经到了。老张是我们仓库主管,五十多岁,头发白了一半,人挺实在。他看见我,递过来一沓单子:“今天要理完这三排货架,下午三点之前。”
我接过单子,看了一眼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说,“这起码得干到晚上。”
老张拍了拍我肩膀:“没办法,老板催得紧。晚上请你吃烧烤。”
我没说话。
其实我知道,老张也不容易。他儿子今年高考,老婆在老家种地,一个人在这边打工,一个月也就比我多两千。他请我吃烧烤,从来都是路边摊,点十串羊肉、两瓶啤酒,花不了五十块钱。但每次他都抢着付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坐在仓库后面的台阶上,啃着一个肉夹馍。阳光晒得人发晕,空气里全是灰尘味。我掏出手机,又看到那条没听完的语音。
我点了删除。
然后给我妈发了条消息:“知道了,我会抓紧的。”
发完我就后悔了。抓紧?抓紧什么?我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。
下午干活的时候,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——“旧书不厌百回读”。我忽然想起来,大学时候有个老师说过,苏轼这句话,其实不是在说读书,是在说人。好的书值得反复读,好的人也值得反复见。但问题是,你得好啊。你不好,谁反复读你?
我笑了笑,把一箱样品搬到推车上。
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我走出公司大门,看到对面马路边上有个摆摊卖旧书的。一个老头,戴着老花镜,坐在小马扎上,面前铺了一块布,上面摆着十几本书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翻了翻。
全是些老书。《平凡的世界》《活着》《围城》,还有一本《苏轼选集》,封面都卷边了。
我问:“这本多少钱?”
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五块。”
我掏钱的时候,手机又响了。还是我妈。
我没接。
拿着那本《苏轼选集》,我往回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拎着菜,有人牵着狗,有人边走边打电话笑得很开心。
我忽然觉得,这座城市很大,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梦想。
也很大,大到可以吞掉一个人的所有声音。
回到出租屋,我打开台灯,翻开那本书。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,写得歪歪扭扭:
“愿你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”
下面没有署名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手机又亮了。不是我妈,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
“好久不见,我是林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