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挖你爸出来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。
好像不是去挖一具尸体。
是去捡个东西。
我蹲在地上,眼泪还在流。
“你疯了?”
“你爸在那躺了十年。”
“你不想见他?”
我想。
但我怕。
怕看见的是一堆骨头。
怕我妈骗我的那些话,全是真的。
“走不走?”顾时年拉我起来。
我腿还在抖。
“搞毛啊,你让我缓缓。”
“缓什么缓,再缓天黑了。”
他拽着我往外走。
陈远在后面喊:“你们别乱来!”
没人理他。
出了监狱,太阳晒得人发晕。
我脑子嗡嗡的。
“你妈知道吗?”顾时年问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你爸埋在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妈以为他跑了?”
“对。”
“离谱。”
他骂了一句。
我也觉得离谱。
我妈骗了我十年。
说我爸跑了。
结果他死了。
死在工厂里。
埋在树底下。
“你妈到底图什么?”顾时年说。
“图我别被人说闲话。”
“英雄的女儿,比你爸跑了强?”
“嗯。”
“妈的。”
他又骂了一句。
我们打车去工厂。
车上谁都没说话。
司机放着一首老歌。
我听着听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顾时年握了握我的手。
“别哭了。”
“等会儿挖的时候,别把眼泪滴坑里。”
“你他妈能不能正经点?”
“我正经得很。”
“你爸在底下躺了十年,你不想让他出来?”
我想。
做梦都想。
但真到了这一步,我反而怕了。
怕挖出来,什么都没有。
怕挖出来,真是我爸。
到了工厂,老槐树还在。
枝繁叶茂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哪棵?”顾时年问。
“就那棵最大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陈远说的。”
我们走过去。
树底下全是落叶。
踩上去软软的。
“没带工具。”我说。
“用手挖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你爸在底下等你。”
他蹲下来,开始扒土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突然觉得,这人真是疯了。
但我也蹲下来。
跟着他一起挖。
土很松。
挖了大概十分钟。
手指碰到了什么。
硬的。
我停住了。
顾时年也停住了。
“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挖不挖?”
我看着他。
他看着我。
“挖。”
我说。
然后我们继续挖。
挖出来一块骨头。
手指骨。
我拿着它,手在抖。
“是我爸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是。”
我认得。
我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但就是认得。
顾时年没说话。
他继续挖。
我坐在旁边。
看着那块骨头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“别挖了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报警吧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妈那边——”
“我自己跟她说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行吗?”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
我把骨头放在衣服里。
包好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“跟我妈说清楚。”
他站起来。
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我没再拒绝。
走出工厂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手机响了。
我妈打的。
我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知意,你在哪?”
“妈。”
“我找到我爸了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。
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抽泣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找到的?”
“陈远说的。”
“他——”
“他说我爸死在工厂里。”
“埋在槐树底下。”
“妈,你为什么要骗我?”
电话那头,我妈哭了。
哭得很厉害。
“知意,妈对不起你。”
“妈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妈只是不想你——”
“不想我什么?”
“不想你活在阴影里。”
“你爸是英雄。”
“但他死了。”
“妈怕你受不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骗我?”
“骗了十年?”
“妈——”
我挂了电话。
蹲在路边。
哭得喘不上气。
顾时年站在旁边。
没说话。
只是陪着我。
等我不哭了。
他递过来一瓶水。
“喝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报警。”
“让你爸出来。”
“让你妈面对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“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我们。”
他说。
我愣住了。
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沈知意。”
“你爸的事,翻篇了。”
“我们的事,还没开始。”
我看着他。
心里乱成一团。
“顾时年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
他打断我。
“先报警。”
“先把你爸安顿好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“我等你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但我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