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正往锅里下馄饨。
手机响了。
“周师傅，我是陈磊，我在医院门口，你方便吗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……我带了个人来，你出来看看。”
老周把火关小，擦了擦手。
老婆在客厅看电视，听见动静回头：“谁啊？”
“一个朋友，我下去一趟。”
“早点回来。”
老周下楼，看见陈磊站在路灯下，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。
女人三十多岁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红肿。
老周走近，觉得眼熟。
“周师傅。”陈磊开口，“这是我姐，李芳。”
老周愣了。
“你姐？”
“嗯。”陈磊声音有点哑，“她……她孩子也在住院，跟阿姨同一层。”
老周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你姐的孩子，什么病？”
李芳没说话，眼泪掉下来。
陈磊替她说了：“白血病。”
“需要多少钱？”
“三十万。”陈磊说，“她老公跑了，她一个人扛了半年。昨天医院催缴费，她交不起，差点把孩子带回家。”
老周沉默。
他想起昨晚在末班车，那个抱着受伤孩子的单亲妈妈。
“你姐住哪间病房？”
“16床。”
老周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16床，就在他老婆隔壁。
“周师傅，”李芳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我听陈磊说，你帮了他。我……我不该来求你，但我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老周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，有绝望，有哀求，还有一点点的光。
他想起自己老婆。
“你们等着。”
他转身回家。
老婆还在看电视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他走进卧室，打开抽屉，拿出存折。
里面是这些年攒的，本来打算给老婆换更好的药。
他犹豫了三秒。
然后出门。
“周师傅，这太多了。”李芳看着老周递过来的银行卡，手在抖。
“里面五万，密码是六个八。”老周说，“你先用着。”
“我不能要。”
“拿着。”老周声音不大，但很硬，“孩子要紧。”
李芳扑通跪下了。
老周赶紧扶她。
“别这样，起来。”
陈磊在旁边抹眼睛。
“周师傅，我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老周打断他，“回去陪你姐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楼道口，手机又响了。
是医院打来的。
“周师傅，您爱人在病房里跟人吵架，您快过来。”
老周心里一惊。
他老婆阿尔茨海默症，平时都很安静，怎么会吵架？
他跑着去医院。
到了病房，看见老婆站在走廊里，指着一个人骂。
“你滚！你偷我东西！”
那个人是护士。
护士一脸无奈：“周师傅，阿姨说她的馄饨被偷了。”
老周走过去，拉住老婆的手。
“怎么了？”
老婆看见他，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“我的馄饨，我早上包的，放在冰箱里，没了。”
老周愣住。
那盒馄饨，他刚才拿出来煮了。
他忘了告诉她。
“是我煮了。”老周说，“对不起，我忘了跟你说。”
老婆看着他，眼神忽然变了。
“你煮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？”
“我忘了。”
“你总是忘！”她忽然吼出来，“你什么都忘！你连我是谁你都忘！”
老周心脏像被攥住。
“我没忘。”他声音发颤，“我从来没忘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馄饨是你煮的？”
“我……”
老周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他每天给老婆送馄饨，可她记得的，只是馄饨。
不是他。
护士在旁边小声说：“周师傅，阿姨今天状态不太好，可能是换了药，情绪有点激动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他拉着老婆回病房。
老婆还在哭。
他坐在床边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对不起。”
老婆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说：“我想吃馄饨。”
“我去给你买。”
“不要买的，要你包的。”
“好，我回去包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很快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老周看着她，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不骗你。”
他走出病房，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陈磊。
“周师傅，我姐的孩子，今晚手术。”
“几点？”
“八点。”
老周看了看时间，六点半。
“好，我一会儿过去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往家走。
路过地铁站口，末班地铁的牌子亮着。
他忽然想，今晚要不要去上班。
算了。
今天陪她。
他加快脚步。
回到家，打开冰箱，拿出肉和面。
他开始包馄饨。
一个个捏好，放在盘子里。
一共三十个。
他数了数。
然后煮了十个，装在保温盒里。
出门前，他看了一眼手机。
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是单亲妈妈发的：
“周师傅，我女儿手术成功，谢谢你。”
老周笑了笑。
他拎着馄饨，往医院走。
走到医院门口，看见陈磊和李芳站在那。
“周师傅。”陈磊喊他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姐说，她见过你。”
老周一愣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李芳走过来，看着他。
“前天晚上，末班地铁。”
老周想起来了。
前天晚上，他在地铁上，给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两百块。
那个女人，就是李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