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第二天一早到了医院。
李芳在走廊等着,眼睛红肿,脸色发白。
“周师傅,孩子刚睡着。”
老周点点头,把保温盒递过去,“带了点馄饨,你吃。”
李芳接过来,手抖了一下,盖子没拿稳,啪嗒掉地上。
她蹲下去捡,半天没站起来。
老周知道她在哭。
他没说话,在旁边椅子上坐下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芳才起来,擦擦脸,挤出一个笑,“谢谢。”
“进去看看孩子?”她问。
老周跟着进病房。
小女孩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手上扎着针。
她醒了,看见老周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大叔,你来了。”声音很小。
老周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了。”小女孩摇头,“妈妈说,是你在地铁上给了钱。”
“你妈妈也给了。”老周说。
“我妈没钱。”小女孩直接说,“她老哭。”
老周喉咙一紧。
李芳站在门口,背过身去。
小女孩忽然伸手,拉住老周的袖子。
“大叔,你能不能做我爸爸?”
老周愣住。
李芳猛地转身,“你说什么呢!”
小女孩被吓到,缩了缩脖子。
老周拍拍她手,“叔叔有老婆。”
“那你老婆呢?”小女孩追问。
“她……她生病了,在另一个医院。”
“那你每天去看她吗?”
“看。”
“那你今天看了吗?”
老周看了一眼手机。
八点半。
他还没去。
“还没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快去啊!”小女孩急了,“别让她等!”
老周鼻子一酸。
他站起来,摸摸小女孩的头,“好,叔叔现在去。”
李芳送他到走廊。
“周师傅,孩子乱说话,你别介意。”
“没事。”老周说,“你好好休息,钱的事别急。”
李芳点头。
老周转身要走。
“周师傅。”李芳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你老婆……是什么病?”
老周沉默了一下。
“阿尔茨海默。”他说,“她不记得我了。”
李芳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老周走了。
他坐地铁,去另一家医院。
路上买了碗馄饨,放在保温盒里。
到病房门口,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妻子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“阿芬。”他叫。
妻子转过头,眼神陌生。
老周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是谁?”妻子问。
“我……送馄饨的。”老周说。
妻子看了一眼保温盒,忽然笑了。
“馄饨啊,我喜欢。”
她接过盒子,打开,拿起勺子。
老周坐在旁边,看着她吃。
她吃了两口,忽然抬头。
“你每天都送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老周说。
妻子点点头,继续吃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,看着老周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我老公?”
老周一震。
“你记起来了?”
妻子皱眉,像是在努力想。
“好像……有点印象。”她放下勺子,揉了揉太阳穴,“头疼。”
老周赶紧站起来,“别想了,别想了。”
妻子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老了。”
老周一愣。
“我老公也老了。”妻子说,“他以前头发没这么白。”
老周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
“嗯,老了。”他说。
妻子又拿起勺子,继续吃馄饨。
老周坐在旁边,没说话。
吃完,妻子把盒子递给他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老周接过盒子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她问。
“来。”
“好。”妻子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老周看着她,慢慢退出去。
关上门,他靠在墙上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磊。
“周师傅,我姐说孩子想见你?搞毛啊,你又不是她爸。”
老周笑了笑。
“她说想让我当。”
“卧槽,那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我有老婆。”
陈磊沉默了一下。
“周师傅,你老婆今天怎么样?”
老周看了一眼病房门。
“吃了馄饨,问我是谁。”
“……”
“行了,我没事。”老周说,“你好好上班。”
挂了电话,他往电梯走。
走到一半,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转身,又回到病房门口。
推开门,妻子已经睡着了。
他走过去,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她的照片。
他怕明天又忘了她长什么样。
虽然每天见,但每次都不一样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走出医院,阳光刺眼。
他忽然想,今天周三。
他该上班的。
但他不想去。
他给领导发了条短信:再请一天假。
领导回:随你。
老周把手机揣好。
他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忽然,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那个流浪的老教师。
他拖着一箱书,在路边翻垃圾桶。
老周走过去。
“老师。”
老教师抬头,愣了一下。
“是你啊。”他笑了笑,“又来医院?”
“嗯。”老周说,“你吃饭了吗?”
老教师摇头。
老周带他去旁边的小店,要了两碗面。
老教师吃得很急。
“你慢点。”老周说。
“饿。”老教师含糊不清。
老周看着他,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。
父亲也爱看书,也爱流浪。
但父亲走丢了,再也没回来。
他低头吃面。
面有点咸。
他想起妻子说馄饨咸。
他笑了笑。
吃完,老教师擦擦嘴。
“我最近在写一本书。”他说。
“写什么?”
“写地铁上的人。”老教师说,“写你,写那个单亲妈妈,写那个程序员。”
老周一愣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老教师说,“我每天都在末班车上。”
老周沉默。
“书名想好了吗?”他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老教师说,“叫《最后一班地铁的归人》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
“你写吧。”他说,“写完了,我买一本。”
老教师笑了。
“好。”
两人分别。
老周往回走。
他忽然想起,今天周三。
他该去上班的。
但他不想去。
他只想回家,包馄饨。
明天,再给阿芬送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