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回到家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打开冰箱,拿出肉馅和皮子。
阿芬爱吃荠菜馅的。
他剁菜,拌馅,包馄饨。
手有点抖。
年纪大了。
包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是陈磊。
“周叔,我姐说孩子手术顺利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周说。
“我寄了点东西给你,明天到。”
“别破费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陈磊顿了顿,“周叔,你最近还好吧?”
“还行。”老周说。
“你妻子呢?”
老周看了看手里的馄饨。
“她只认馄饨。”他说。
陈磊沉默。
“周叔,你说这日子,啥时候是个头啊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周说,“但总得过。”
挂掉电话,他继续包。
包了四十个。
够她吃两顿。
他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,她连馄饨都不认了怎么办?
他不敢想。
他把馄饨放进冰箱,洗了手。
坐在沙发上,发呆。
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
他听见隔壁传来笑声。
年轻夫妻在看综艺。
他想起以前,阿芬也爱看综艺。
但她现在连电视都不看了。
她只盯着窗外。
或者盯着天花板。
老周站起来,走到阳台。
楼下有个小孩在哭。
他妈在骂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
有点羡慕。
至少他们还在吵。
他叹了口气。
第二天一早,他煮了馄饨,装进保温盒。
去医院。
阿芬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“阿芬。”他说。
她没反应。
“馄饨。”他说。
她转过头。
“馄饨。”她重复。
“对,馄饨。”
他打开盖子,热气冒出来。
她伸手。
“烫。”他说,“我喂你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老周笑了笑。
“送馄饨的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。
他舀起一个,吹了吹,送到她嘴边。
她吃了。
“咸吗?”他问。
“不咸。”她说。
他又喂了一个。
她忽然抓住他的手。
“你手好冷。”她说。
老周一愣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刚洗过手。”
她没松手。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她问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“每天都来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淡。
但老周觉得,值了。
他喂完馄饨,收拾东西。
护士进来查房。
“周叔,你每天都来啊。”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她今天状态不错。”
“是啊。”
护士看了看他。
“你也要注意身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出病房。
在走廊里,他看见了那个老教师。
老教师坐在长椅上,手里拿着本子。
“写完了?”老周问。
“快了。”老教师说,“正在写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写的。”
“你值得写。”老教师说,“你每天都在做一件很无聊,但很了不起的事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
“你妻子知道吗?”老教师问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每天都来。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老周说,“她只认馄饨。”
老教师看着他。
“那也挺好。”他说,“至少馄饨还在。”
老周笑了笑。
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馄饨还在。”
他走出医院。
阳光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,今天周三。
他该去上班了。
但他不想去。
他只想回家,包馄饨。
明天,再给阿芬送去。
他掏出手机,想请假。
却看见一条消息。
是李芳发来的。
“周叔,孩子想见你。她说你像她爸爸。”
老周盯着屏幕。
他想起那个小女孩。
她叫小雨。
他回:“好,我明天去。”
他收起手机。
忽然想,自己这辈子,到底在干什么。
每天上班,下班,包馄饨,送馄饨。
但好像,又有点意义。
他笑了笑。
往家走。
路上买了份晚报。
头版写着:地铁末班车,那些不回家的人。
他看了看,没买。
他只想回家,包馄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