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远今天回来得早。
小念还没放学。
他站在门口，钥匙插进去，转了两圈才拧开。门锁有点锈，他一直没换。
屋里很安静。
他走进厨房，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泡面。面坨了，汤也干了，上面还盖着一个盘子。
是小念早上留的。
他没热，直接端起碗，用筷子挑了一坨塞进嘴里。
又冷又硬。
他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
然后又吃了一口。
吃完，他把碗洗了。洗到一半，手突然停住。
洗碗池边上放着一个小本子。
他翻开。
是小念的作业本。最后一页，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：
“爸爸不要哭。”
陆远盯着那行字。
水龙头没关。水哗哗地流。
他关掉水，把本子合上，塞回原处。
然后他走到阳台，点了一根烟。
他戒烟三年零四个月。
现在又抽上了。
抽完一根，他又点了一根。
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。
他低头看。
小念背着书包，跟几个同学在小区里玩。她跑得满头汗，笑得很大声。
陆远把烟掐了。
他走进屋，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男人眼眶发红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挤出一个笑。
晚上，小念回来。
“爸，你抽烟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身上有味道。”
“哦，楼下大爷抽的。”
小念没说话。
她走进自己房间，关上门。
陆远坐在沙发上，打开手机。
催债短信又来了。
“陆先生，您已逾期……”
他删掉。
然后打开招聘网站。
翻了几页，又关掉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小念房间门口。
门没锁。他推开一条缝。
小念趴在桌上写作业。台灯亮着。
她旁边放着一包泡面。
是新的。
陆远愣住。
“爸。”小念头也没回，“你饿的话，厨房有热水。”
陆远张了张嘴。
“我不饿。”他说。
“你骗人。”小念说，“你中午肯定没吃饭。”
陆远没吭声。
小念放下笔，转过身。
“爸，你过来。”
他走过去。
小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零钱。一块的，五块的，还有几个硬币。
“我攒的。”小念说，“给你交房租。”
陆远看着那些钱。
总共不到五十块。
他笑了。
“傻丫头。”
他伸手想摸她的头。
手在半空中停住。
他看见小念手腕上有一道红印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小念把手缩回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小念。”
“真的没什么。”
他蹲下来，抓住她的手腕。
红印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“谁弄的？”
小念咬着嘴唇。
“说。”
“班上同学。”她小声说，“他们说我没有妈妈。”
陆远的手在抖。
“他们还说，你是个窝囊废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哪个同学？”
“爸，你别去。”
“哪个？”
小念哭了。
“你别去。”她说，“你去了，他们更笑我。”
陆远站在那儿。
拳头攥得发白。
过了很久。
他松开手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不去。”
他走进厨房。
撕开那包新泡面。
水烧开了。
他倒水的时候，手还在抖。
泡面泡好了。
他端到桌上。
“小念，过来吃面。”
小念擦擦眼泪，走出来。
她坐下，拿起筷子。
吃了两口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吃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她把碗推过去。
“一起吃。”
陆远看着那碗面。
汤面上浮着油花。
热气升起来。
他坐下。
拿起另一双筷子。
两个人，一碗面。
谁都没再说话。
吃完，小念去洗澡。
陆远收拾碗筷。
他看见阳台上的烟灰缸。
里面塞满了烟头。
他愣了一下。
他记得他只抽了两根。
他数了数。
七根。
他转头。
小念的房间门开着。
她不在里面。
“小念？”
没人应。
他走到阳台。
楼下空荡荡的。
他喊了一声。
“小念！”
还是没人应。
他冲下楼。
小区里没有。
他跑到门口。
保安看见他。
“陆先生，你闺女刚才出去了。”
“去哪了？”
“往那边走了。”保安指了个方向。
陆远跑过去。
那是去前妻家的路。
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卧槽。
我真服了。
他停下。
远远地，他看见小念站在一栋楼下面。
她仰着头。
楼上亮着灯。
那是她妈妈的新家。
陆远走过去。
“小念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爸。”她说，“我想妈妈了。”
陆远站在她身后。
风很大。
他脱下外套，披在她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回家。”
小念摇头。
“我不回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家里只有泡面。”
陆远愣住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，“爸爸给你做别的。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蛋炒饭。”
“好。”
他牵起她的手。
小念的手很凉。
他握紧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会不会也走？”
陆远停下脚步。
他蹲下来。
看着她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你发誓。”
“我发誓。”
小念笑了。
笑得很勉强。
陆远站起来。
牵着她往回走。
走到小区门口，他手机响了。
是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“陆先生吗？我是你前妻的律师。关于抚养费的事，想跟你谈谈。”
陆远愣住。
他看了一眼小念。
小念正看着他。
“现在不方便。”他说。
“那明天上午十点，我们律所见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远把手机塞进口袋。
“爸，谁啊？”
“打错了。”
他牵着她走进小区。
身后，一辆车缓缓停下。
车窗摇下来。
一个女人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过了很久。
车窗又摇上去。
车开走了。
陆远不知道。
他正在想明天的事。
蛋炒饭。
家里还有两个鸡蛋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