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。
陆远拉着小念走进医院行政楼。
小念的手很凉。
“爸。”她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真要卖血吗？”
陆远愣了一下。
“谁说的？”他说。
“你昨晚说的。”小念说，“你说卖血也要治。”
陆远没说话。
他蹲下来，看着小念。
“那是骗你妈的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他说，“爸不卖血，爸有手有脚。”
小念看着他。
“那你能找到工作吗？”她说。
陆远喉咙一紧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，拉着小念走进会议室。
对方来了三个人。
一个穿西装的，一个穿白大褂的，一个女的。
“陆先生。”穿西装的说，“请坐。”
陆远坐下。
小念坐在他旁边。
“这是我们的赔偿方案。”穿西装的说，“误诊赔偿金八万，医疗费全额报销，外加精神损失费两万。”
陆远看着那张纸。
“十万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穿西装的说，“总计十万。”
陆远没说话。
他想起前妻化疗时的样子。
想起她吐得站不起来。
想起她说“我要是死了怎么办”。
“不够。”他说。
“陆先生。”穿西装的说，“这已经是最高标准了。”
“那三千二呢？”陆远说。
“可以报销。”穿西装的说。
“我说的不是那三千二。”陆远说，“我说的是她化疗的罪。”
“陆先生……”
“她以为自己要死了。”陆远说，“她每天都在等死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“……”
“妈的。”陆远说，“我真服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二十万。”他说，“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穿西装的看了看旁边两个人。
“陆先生，这个我需要请示领导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去请示。”陆远说。
他拉着小念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小念回头。
“叔叔。”她说，“我爸真的会卖血。”
穿西装的愣住了。
陆远没回头。
他拉着小念走出医院。
天很阴。
“爸。”小念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真的会卖血吗？”
陆远看着她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二十万？”
“因为那是你妈该得的。”他说。
小念没说话。
她拉着陆远的手。
“爸。”她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刚才好凶。”她说。
陆远笑了。
“是吗？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像老虎。”
“那你怕吗？”他说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，“你是保护我的老虎。”
陆远眼睛一酸。
他蹲下来，抱住小念。
“小念。”他说。
“嗯？”
“爸会好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爸会找到工作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爸不会卖血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陆远松开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回家。”
“晚上吃泡面吗？”她说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“加蛋？”
“加两个。”他说。
他拉着小念往回走。
手机响了。
是前妻。
“谈完了？”她说。
“谈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我开了二十万。”他说。
“二十万？”她说，“他们同意了吗？”
“没。”他说，“他们说要请示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不行我就告他们。”
前妻沉默了几秒。
“陆远。”她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陆远没说话。
“以前你不敢跟人吵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是以前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我有女儿。”他说，“我还有你。”
前妻没说话。
陆远听到她在哭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，“晚上吃泡面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加蛋。”他说。
“加两个。”她说。
挂了电话。
陆远看着手机。
屏幕上有条短信。
是医院发来的。
“陆先生，关于赔偿事宜，我们愿意考虑您提出的二十万方案，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再来一趟。”
陆远愣住了。
他看了看时间。
才下午三点。
他刚走不到一个小时。
“爸。”小念说。
“嗯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
陆远没说话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回家。”他说。
他拉着小念往前走。
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。
医院为什么这么快就答应了？
他们刚才还说需要请示领导。
为什么他刚走就同意了？
他想起穿西装的那个眼神。
那种眼神，像在害怕什么。
陆远停下脚步。
他掏出手机，又看了一遍短信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。”
他想了想，还是没回。
先回家再说。
他拉着小念上了公交车。
小念靠在他身上。
“爸。”她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明天还去吗？”
“去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陪你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看着窗外。
天快黑了。
路灯亮了。
他想起前妻说过的话。
“你变了。”
他确实变了。
以前他不敢争。
现在他敢了。
因为没什么好怕的了。
他已经失去过工作。
失去过婚姻。
差点失去前妻。
他还有什么好怕的？
车到站了。
他拉着小念下车。
远远地，看见前妻站在楼下。
她穿着陆远的旧外套。
头发用毛巾包着。
她看见他们，笑了。
“回来了？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陆远说。
“泡面煮好了。”她说。
“加蛋了吗？”小念说。
“加了。”她说，“两个。”
小念跑过去。
陆远跟在后面。
他走进楼道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那个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“陆先生。”还是那个穿西装的声音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领导说了，二十万可以。”他说，“但是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您不能对外说这件事。”他说。
陆远停住脚步。
“为什么？”他说。
“因为……”对方犹豫了一下，“因为这次误诊，不止您太太一个人。”
陆远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他说。
“还有其他人。”对方说，“我们不想闹大。”
“……”
“陆先生，您能答应吗？”
陆远没说话。
他看着楼梯口。
前妻在喊他吃饭。
小念在笑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他说。
挂了电话。
他站在楼道里。
很久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