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家的时候，我妈——不对，我姑姑——正在厨房炒菜。
油烟呛得我嗓子疼。
“回来了？”她头也不回。
我没吭声，直接走进我爸那屋。
抽屉拉开，翻了个底朝天。
“你找啥？”她端着菜出来，脸上挂着油光。
“我爸的遗书。”
她筷子一抖，菜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咋知道的？”
“老太太说的。我爸留给林秀芝的遗书，带血的那个。”
她把菜往桌上一摔。
“那封信，你爸让我烧了。”
“你没烧？”
她盯着我，眼神躲闪。
“烧了一半。我觉得不对劲，留下了。”
“在哪？”
她指了指衣柜顶上那个旧皮箱。
我搬了凳子爬上去，皮箱里全是灰。
翻到底，果然有个信封。
打开一看，字迹歪歪扭扭，还有干透的血渍。
“秀芝，我对不起你。孩子我带走了，你别恨我。你要是想我了，就去老槐树下，我埋了封信给你。下辈子，我还娶你。”
就这几行字。
可我看了三遍。
“就这些？”我问我姑姑。
她点点头。
“你爸写完这封信，就割腕了。要不是你奶奶发现得早，他早死了。”
我攥着那封信，手指发抖。
“那他后来为啥娶你？”
她苦笑一声。
“你奶奶逼的。说咱家得有人传香火。你爸不愿意，可你奶奶跪下来求他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爸这辈子，心里只装得下林秀芝一个人。”
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“那我呢？”
“你？”她愣了一下，“你是他女儿，他当然爱你。”
“爱个屁。”
我脱口而出。
她没接话。
我坐在床边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。
血迹已经发黑了。
我爸的字，我认得。
小时候他教我写字，总说横平竖直。
可这封信上的字，歪得像蚯蚓。
“他写这封信的时候，手在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真想死。”
“嗯。”
我忽然想起我爸临终前那几天。
他躺在病床上，瘦得皮包骨头。
我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。
他摇摇头，只是盯着天花板。
我当时以为他恨我。
现在想想，他大概是觉得没脸见我。
“妈——不对，姑姑。”
“叫妈也行。”她笑了笑，笑得很勉强。
“我爸有没有提过，林秀芝埋在哪？”
她脸色一变。
“你问这个干啥？”
“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“别去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你爸不让你去。”
“他人都死了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爸临终前跟我说，要是有一天你问起林秀芝的坟，就告诉你——别去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说，他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事。”
“可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也不要去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
她没回答，转身进了厨房。
锅铲声噼里啪啦。
我坐在那儿，盯着那封信。
不是吧。
我爸到底藏了多少秘密？
我掏出手机，给老张打电话。
“喂，老张，失物招领处还有没有我爸的其他东西？”
“没了，就那个日记本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不过……你爸生前寄过一封信到招领处，收件人写的是你。”
“啥？”
“信在我这，一直没给你。你爸交代说，等你三十岁再给你。”
“我现在就要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老张！”
“你爸说了，不到三十岁不能看。我答应他的。”
我真服了。
“那我现在多少岁？”
“二十六。”
“还有四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张，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把你店砸了？”
“你砸吧，反正我锁在保险柜里。”
“……”
挂了电话，我气得想摔手机。
可我忍住了。
我拿起那封遗书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秀芝，下辈子我还娶你。”
我爸这辈子，到底欠了多少债？
我忽然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。
“你爸不是坏人，他只是太爱林秀芝了。”
可他的爱，让我妈死了，让我成了孤儿，让我姑姑成了我妈。
这爱，也太他妈沉重了。
我站起来，把那封信叠好，放进口袋。
“你去哪？”我姑姑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出去走走。”
“别去坟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关上门。
可我心里已经决定了。
明天，我去打听林秀芝的坟在哪。
我爸不让我去？
我偏要去。
我倒要看看，他到底怕我知道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