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。
我站在精神病院门口。
这地方来过一次。上次是找李阿姨拿信。这回是张医生。
走廊里消毒水味儿重。
张医生办公室在二楼尽头。门半开着。
我敲了敲。
“请进。”
他五十来岁。戴眼镜。桌上堆着病历。
“沈棠是吧?坐。”他指了指椅子。
我坐下。
他翻了翻手边一个文件夹。
“我查了林秀芝当年的入院记录。有些东西,可能跟你知道的不一样。”
“啥?”
“她入院的时候,病历上写的是‘躁郁症’。但治疗记录里,有个细节。”
他推过来一张纸。
上面是手写的字迹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他指着其中一行。
我凑过去。
字有点潦草。
“入院第三天,病人情绪稳定,无攻击性。要求联系家属。家属拒绝。”
“家属拒绝?”我抬头。
“对。你爸当时签了字,说不要让她打电话。也不让探视。”
我攥紧纸。
“还有。”张医生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“这是当年一个护士私藏的。她退休前交给了我。说是林秀芝入院后写的一封信,没寄出去。”
信封泛黄。
我接过来。
上面写着:沈国栋亲启。
字迹歪歪扭扭。
“我能看吗?”
“给你就是让你看的。”
我撕开封口。
里面一张纸。
开头就三个字:
“国栋,我错了。”
往下看。
“我不该闹。我不该去找你单位。我知道你难。可我真的害怕。你最近老不回家。我以为你外头有人了。我错了。你让我出院吧。我保证不闹了。我想棠棠。她那么小。你让我回去照顾她。我保证吃药。我保证听话。”
落款:秀芝。
日期是二十年前。
我手抖。
“这封信……”我声音有点哑。
“没寄出去。护士说,你爸来办手续的时候,她递给他。他看了一眼,撕了。扔垃圾桶里。护士捡起来,粘好了。”
张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“我本来不该给你看。但我觉得,你有权知道。”
我把信折好。
塞进口袋。
“谢谢张医生。”
“不客气。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又翻了翻病历。
“你妈出院那天,其实不是跳楼死的。”
我愣住。
“啥?”
“记录上写的是‘自行出院’。出院后第三天,才被发现坠楼。但有个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出院那天,有人来接她。签字的是你爸。可据护士回忆,你爸那天没来。来的是个女人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女人?谁?”
“不知道。护士说,那人戴着口罩。看不清脸。但签了你爸的名字。”
我站起来。
椅子往后一推。
“你是说,有人冒充我爸,把我妈接走了?”
“有可能。”
张医生看着我。
“然后第三天,你妈就死了。”
我腿有点软。
妈的。
这水越来越浑了。
“那女人长啥样?护士还记得吗?”
“记不太清了。就说个子不高。瘦。穿件灰色风衣。头发扎着。”
灰色风衣。
瘦。
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。
我姑姑。
她也瘦。
她也爱穿灰色风衣。
可为啥是她?
我掏出手机。
翻到姑姑的电话。
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没按下去。
“张医生,这事儿还有别人知道吗?”
“没了。病历上没写。护士也没跟别人说过。就我知道。”
“为啥告诉我?”
“因为。”他叹了口气。“我认识你妈。她住院那会儿,我还是个实习生。她人挺好。不像有病。我觉得她冤。”
我看着他。
眼眶有点热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你小心点。这事儿,可能比你想的复杂。”
我点点头。
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又闻到消毒水味儿。
我靠在墙上。
掏出那封信。
又看了一遍。
“国栋,我错了。”
我妈没错。
错的是这家人。
我攥紧信。
手机震了。
是姑姑。
“棠棠,晚上回来吃饭不?我炖了排骨。”
我盯着屏幕。
半天没动。
“棠棠?”
“嗯。回。”
“好嘞,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把信塞回口袋。
走出医院。
天有点阴。
像要下雨。
我站在路边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姑姑。
灰色风衣。
她到底掺和了多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