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着。
往幸福路。
她坐后面,一声不吭。
我手心全是汗。
后视镜里偷看了七八回。
是她。
那张脸。
鼻子,眼睛,嘴唇。
连耳朵边那颗小痣都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
我嗓子发干。
“嗯?”
她抬起头。
“没事。”
我攥紧方向盘。
搞毛啊。
这世上不可能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
除非……
“师傅,你手抖得厉害。”
她突然说。
“啊?没,没有。”
“你认识我吗?”
她问。
声音很平静。
我喉咙像被掐住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?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觉得你像我一个熟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老婆。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。
跟我老婆一模一样。
“她现在在哪?”
“死了。”
我说。
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。”
我点了根烟。
“你呢?这么晚去幸福路,见谁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男朋友?”
“不是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我哥。”
“你哥?”
“嗯。他今晚要干一件傻事。”
我手一抖。
烟掉在腿上。
“什么傻事?”
“他老婆死了三年了。他一直没走出来。”
“今晚他带了一把刀出门。”
“我猜,他是要去公墓。”
我猛地踩了刹车。
车停在路中间。
她没坐稳,往前一冲。
“师傅?”
“你哥,是不是开货车的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瞪大眼睛。
“他是不是姓刘?”
“对。”
“他是不是……今晚拦了我的车?”
她脸色变了。
“你见过他?”
“他刚才坐我车。”
“他要去公墓,后来我劝他去河边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?”
她声音发抖。
“我让他下车了。”
“在哪儿下的?”
“老小区门口。”
“哪个老小区?”
“就是……”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刚才那条路。
叫什么来着?
“师傅,你快想想!”
她急了。
“我……我记不清了。”
“不是吧!”
她拍了一下座椅。
“那是我亲哥!”
“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我发动车子。
“走,我带你去找。”
“你知道在哪?”
“大概方向记得。”
“快点!”
我猛打方向盘。
车掉了个头。
往刚才那条路开。
她坐在后面,一直在打电话。
没人接。
“关机了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轻。
像要哭出来。
我踩油门。
车飙起来。
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我问。
“林小满。”
“你哥呢?”
“刘建国。”
“你姓林,他姓刘?”
“随我妈姓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呢?”
她问。
“我姓陈。”
“陈师傅,你老婆……是怎么死的?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车祸。”
“也是车祸?”
“嗯。”
“她坐在副驾。”
“我没躲开一辆大车。”
她没说话。
车又开出去两条街。
“前面左拐。”
她说。
“我记得那条路。”
“你记得?”
“我哥以前住那附近。”
我左拐。
巷子里黑漆漆的。
路灯坏了两盏。
“就是他下车的地方。”
我说。
车停下来。
她推开车门。
跑了出去。
“哥!”
她喊。
没人应。
巷子空荡荡的。
只有风声。
她站在路灯底下。
红裙子被风吹起来。
我看着她。
突然觉得。
她跟我老婆。
真他妈像。
连着急的样子都像。
她转过身。
“他不在这。”
“可能回家了。”
我说。
“他家在哪?”
“幸福路。”
“幸福路几号?”
“32号。”
“走。”
我上车。
她也上车。
车发动。
往幸福路开。
路上她一直没说话。
我也不敢说话。
到了32号。
是一栋老居民楼。
她冲上去。
敲了三分钟门。
没人开。
她靠在墙上。
“他不在。”
“可能去别的地方了。”
我说。
“他能去哪?”
她看着我。
眼睛里有泪。
我张了张嘴。
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我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陈师傅,是我。”
声音很哑。
“你……你是?”
“我是刚才坐你车那个人。”
“刘建国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在哪?”
“我在河边。”
“你别乱来!”
“你放心,我不会跳。”
“我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刚才拦我。”
“我想通了。”
“活着,比死了难。”
“但更难的是,让活着的人好好活。”
他挂了。
我拿着手机。
手在抖。
“是谁?”
林小满问。
“你哥。”
“他在哪?”
“河边。”
“他没事。”
她松了一口气。
蹲在地上。
哭了。
我站在旁边。
不知道该不该扶她。
风吹过来。
她抬起头。
“陈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老婆叫什么名字?”
“她叫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
我盯着她的脸。
突然想起来。
我老婆。
也叫林小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