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医院的时候。
小静正在画画。
画纸上。
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。
歪歪扭扭。
“阿城叔叔！”
她抬头。
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你看，这是你，这是我。”
“旁边这个呢？”
我指着那个缺了半边的圆。
“是太阳。”
“它生病了，所以只有一半。”
我笑了。
小静妈妈从病房出来。
眼睛有点红。
“阿城，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妈晚上做红烧肉，让我问你们要不要来。”
她愣了。
“不用了，太麻烦阿姨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
“我妈说。”
“她做得多。”
小静妈妈低下头。
“那……那好吧。”
“谢谢。”
晚上。
我家。
桌上摆着三碗红烧肉。
我妈做的。
小静妈妈做的。
还有一碗。
是我妈从冰箱里翻出来的。
“这是你爸以前最爱吃的。”
我妈说。
“我昨天做的。”
“一直没舍得吃。”
我夹了一块。
有点硬。
但味道还在。
小静吃得满嘴油。
“阿姨，你做的肉好好吃！”
我妈笑了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小静妈妈也笑了。
但笑得有点勉强。
吃完饭。
我妈去洗碗。
小静在客厅看动画片。
我和小静妈妈坐在阳台上。
沉默。
“阿城。”
她突然开口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“谢谢你照顾小静。”
“也谢谢你妈。”
“你们一家人都很好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也很好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找到一张照片。”
“是小静爸爸的。”
“他以前也喜欢吃红烧肉。”
“那张照片。”
“是他走之前拍的。”
“照片背面。”
“写着一行字。”
她掏出手机。
翻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。
一个男人。
瘦。
但精神。
抱着小静。
笑得很开心。
背面。
字迹潦草。
“小静，爸爸永远爱你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如果以后有人对你好。”
“记得谢谢他。”
我愣住。
“他写这句话的时候。”
“已经知道自己快不行了。”
小静妈妈声音有点抖。
“他让我把这张照片留给小静。”
“但我一直没敢给她看。”
“我怕她哭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那你今天为什么给我看？”
“因为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觉得。”
“你值得知道。”
我沉默。
突然。
客厅传来小静的笑声。
“阿城叔叔！”
“你快来看！”
“这个动画片好搞笑！”
我站起来。
走到客厅。
小静指着电视。
笑得前仰后合。
我坐下。
陪她看。
但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。
和那行字。
晚上。
送她们回去。
路上。
小静突然说。
“阿城叔叔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好像我爸爸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“因为。”
“你也会陪我笑。”
“也会给我买糖。”
“也会。”
“让我觉得。”
“不孤单。”
我蹲下来。
看着她。
“小静。”
“你爸爸比我好。”
“他留下了你。”
“也留下了那句话。”
“那句话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。”
“如果以后有人对你好。”
“记得谢谢他。”
小静歪着头。
“那我谢谢你。”
“阿城叔叔。”
我笑了。
眼眶有点热。
“不用谢。”
回到家。
我妈还在收拾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那张红烧肉的照片。”
“还在吗？”
“哪张？”
“爸走之前。”
“我们三个一起吃饭的那张。”
我妈愣了。
然后转身。
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相册。
翻到中间。
递给我。
照片上。
我爸坐在中间。
我和我妈坐在两边。
桌上摆着三碗红烧肉。
我爸笑得跟个傻子一样。
我盯着照片。
突然。
看见照片背面。
也有一行字。
“儿子。”
“以后如果遇到对你好的人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也要对人家好。”
我手抖了一下。
“妈。”
“这字。”
“你写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爸写的。”
“他走之前。”
“偷偷写的。”
“我前几天才翻到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
窗外。
夜色浓得像墨。
但屋里。
灯还亮着。
我合上相册。
掏出手机。
翻到小静妈妈发的那张照片。
两张照片。
两行字。
隔了那么多年。
却像在说同一件事。
我站起来。
走到窗边。
深吸一口气。
突然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小静妈妈。
“阿城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？”
我盯着屏幕。
“哪里？”
“我老公的墓地。”
“我想带小静去看看。”
“但我不敢一个人去。”
我沉默了三秒。
“好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发完消息。
我抬头。
窗外。
月亮出来了。
有点亮。
像我爸的眼睛。
也像小静爸爸的。